船还在往回走，陈岸靠在舱门口。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金属片。小满已经划船回村了，算盘声也听不见了。他没说话，只看着海面，一直到渔船靠岸。
天刚亮，他走上码头。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黑车，车窗贴了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他没多看，直接走向渔村的新办公楼。今天要签一份协议，关于新声呐设备的使用。
门开着。桌上放着两份文件，一杯凉茶，还有个碎纸机插着电，灯一闪一闪。
他坐下，翻开协议第一页。字很多，他扫了一眼就知道，签了这份文件，所有数据权限就归别人了。他没动笔，手放在桌边，等着。
他正要合上文件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：
“检测到时空重叠”
他抬头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，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穿西装，皮鞋很亮，手里转着一支金笔。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前世加班到凌晨，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站在办公室外，冷冷地说：“这个版本不行，明天再改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。
那人走到桌前，把金笔放在纸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陈岸，编号-007。”他说，“实验体状态稳定，意识完整。我代表时空管理局第三分局，正式通知你：重启计划已启动。”
陈岸没出声。
“你过去三年的表现超出预期。”那人继续说，“从最开始被动签到，到后来主动干预生态链，甚至触发深海共生术……你不再是普通宿主，而是系统演化的关键节点。”
陈岸笑了笑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我给你一个选择。”那人拿起合同，推到他面前，“签下它，你就能离开实验序列，获得自由。不用再受系统控制，也不用清理海洋、修复生态。你可以去城市，去国外，想去哪都行。”
陈岸看着那份合同。纸是蓝色的，边缘整齐，像刚打印出来的。但他靠近一点，闻到了一股海腥味，和那天在绿球里闻到的一样。
他知道这纸不简单。
“你说自由。”他开口，“可你给的自由，是谁定的？”
那人一愣。
“你们让我签这个，是不是觉得我会想要？”陈岸站起来，抓起合同，“你们以为我拼命这几年，就是为了脱身？为了不管这些事？”
他走到碎纸机旁，按下开关。
机器嗡地响起来。
“你们忘了。”他把合同塞进去，“我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人了。”
纸被撕碎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蓝光从缝隙里闪出来，像水波一样荡开。每一片碎纸上都出现一个图案——左边缺角，右边下弯，正是他胸口伤疤的样子。
双月纹。
他转过身，盯着那人：“我选择的自由，就是毁掉你们。”
那人站着没动。金笔还躺在桌上。
过了几秒，他抬手，拍了两下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比预想快了七十二小时。”
陈岸皱眉。
“我们本来想再观察你三个月。”那人语气平静，“看看你会不会累，会不会因为家人动摇。但现在不用了。”
他从口袋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一样的蓝纸，一样的格式。
“这是第二份契约。”他说，“内容不同。只要你接受管理职位，就能保留能力，还能指挥其他实验体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吗？”
“我不想当你们的人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当什么？”
陈岸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老茧，是干活磨的。手腕上有疤，是赶海时被石头划的。胸口那块皮肤一直温热，像有什么在跳。
他想起昨晚海上的光点，想起妹妹拨算盘的声音，想起绿球里那块刻着H.T.的金属片。
他抬起头：“我想当我自己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冷笑，是真的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做007号吗？”
陈岸没答。
“因为你从来不问‘为什么是我’。”那人说，“别人被选中，第一句话都是‘凭什么是我’。你不一样。你直接做事，想办法活下去，一步步往前走。哪怕不知道终点在哪。”
他收起合同，转身向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，他停下：“这次对话会被记录。你的拒绝已录入系统。下次见面，不会再谈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只剩陈岸一个人。
碎纸机还在转，最后一片纸屑落进盒子。双月图案慢慢变暗，消失了。
他站着没动。
阳光照进窗户，落在桌上。那支金笔静静躺着，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：H.T. 1983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