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魄重剑抬起的瞬间,深渊识海像被人从中间攥住。
风停了半息。
随后,是更沉的压迫感。
黑色冰原向下塌了几寸,远处的冰峰接连崩断。那些悬在天幕上的裂纹,像被无形的力量重新缝合,又被剑意硬生生撑开。
萧天策站在原地,脚下冰面寸寸开裂。
他的膝盖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这具灵魂之躯被打了太久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无头枯骨双手握剑。
它没有冲锋,也没有怒吼。
只是把剑举过肩头,朝前慢慢劈下。
动作慢得像老人砍柴。
可萧天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。
剑锋落下的轨迹,把他周围所有退路都封死了。
向左,是死。
向右,也是死。
退后,身体会先被剑意追上。
往前,像自己撞进刀口。
黑冰无声分开。
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从枯骨脚下延伸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直逼萧天策面门。
他没有躲。
也躲不开。
这几年,他在深渊里死过太多次。
被打碎过,被撕开过,被剥离过,也被迫一次次把自己的魂从裂缝里捡回来。那些曾经被他奉为根基的招式,已经在反复折磨中磨得只剩下几道影子。
开山,崩山,裂地,碎空。
名字还在。
招式却不再完整。
有时他甚至想不起第一拳该从哪里起势。
可奇怪的是,他记得念念的鞋带。
粉色的,带一点旧,早晨总是打不好结。小丫头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,仰着脸看他,嘴里催着快点,手却紧紧揪着他的衣角。
那一幕,比任何拳谱都清楚。
萧天策低低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像灌进了冰。
下一息,他左脚向前半步,重重踏下。
“砰!”
冰面炸开。
他没有外放罡气,也没有摆出完整拳架,只是把那一缕透明的气,压进右拳指节。
一点点压。
再压。
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。
魂体内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纹,又开始渗出金红交杂的光。
枯骨的剑已经到了。
萧天策抬拳。
出拳。
没有雷鸣。
没有光柱。
甚至看起来有些笨。
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,在最后一刻,不甘心地挥了一拳。
拳头和剑锋碰到一起。
深渊忽然安静。
安静得连风雪都停在半空。
下一瞬,萧天策拳锋前方的空间,向内陷了一下。
很小。
只有方寸。
可那柄冰魄重剑的剑尖,却从那一点开始碎开。
“咔。”
先是一道裂纹。
随后,裂纹蔓延至整柄重剑。
“哗啦”
冰粉漫天。
枯骨握剑的手臂猛地一震,胸腔深处的金色阵光随之乱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萧天策动了。
他贴着冰面掠出,身形低得近乎狼狈,肩头擦过一道残余剑意,衣袍瞬间被切开,魂体也被划出一道深痕。
他没停。
枯骨的右臂刚要回收,萧天策已经撞进它中线。
左手探出,扣腕。
拇指压进骨缝。
手腕反拧。
“嘎吱!”
枯骨右腕错位。
萧天策顺势贴身,肩背顶住它胸骨边缘,膝盖切入它下盘。动作没有半点华丽,甚至不像武者交锋,更像战场上最脏、最狠的贴身缠杀。
枯骨抬肘砸下。
萧天策侧脸避开半寸。
骨肘擦着他的耳侧落下,砸得黑冰下陷。他耳中一阵嗡鸣,半边脸都失去知觉。
但他的手已经攀上枯骨肩胛。
“咔嚓!”
右肩卸开。
枯骨后撤。
萧天策跟进。
扫腿,切膝,重踏。
“咔!”
一条腿反折。
枯骨胸腔内的金光猛然暴涨,阵纹从脊柱一路亮到四肢。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下,萧天策的脊背瞬间弯了一下,膝盖差点砸进冰面。
他咬碎一口血。
没退。
那股透明罡气从拳锋流向掌心,又从掌心压进指尖。萧天策像拆一具已经熟悉到骨髓的兵器,一寸一寸,避开阵纹最锋利的地方,专找发力的节点。
腕,肘,肩。
膝,踝,脊。
每一次错骨,都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。
他身上也在裂。
胸口被枯骨掌锋扫中,魂体几乎塌下去一块。左肩又一次脱臼,右腿也被剑意余波刮得只剩半边虚影。
可他仍然贴着枯骨。
像一枚钉子,钉进那具三丈骨身的死角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几息。
也许在深渊里,又过去了几年。
枯骨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平衡,向冰面倒下。
萧天策踉跄一步,差点跟着摔倒。
他用右拳撑住膝盖,大口喘息。
枯骨胸腔深处,那团金色阵光还在亮。
一闪一闪。
像一颗不属于活人的心。
萧天策看着那团光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似乎听见了很远的声音。
不是深渊的风。
是现实里,仪器急促的报警声。
军医的声音在吼。
“心电有反应!”
“快!重新监测!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他明明已经……”
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萧天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