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谦明此人,她确实还是有些印象。此人以灾星为由抓她,绝非偶然。
父亲生前曾弹劾过钦天监滥用星象诬陷忠良,想来这是张谦明借机报复。且抓了沈玉竹,还在陛bsp;隔阂了两顿未用膳,人早已兵困马乏,好一个“熬鹰”战术。
张谦明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,灯光映着他阴鸷的脸。
“夫人,想通了吗?”他蹲下身,用灯盏挑了挑沈玉竹的下巴,“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画押,承认自己是灾星降世,我便给你个体面,让你‘以身祭天’,也算是成全了你沈家的名声。如果你能再说出些赵王的秘事,比如,赵珩早就计划了弑兄杀父,想来陛下天恩,定能让你走个痛快。”
沈玉竹偏过头,避开他的触碰,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清冷的镇定:“张大人凭一张星象图便定我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我连自己何时出生都不知,便被定了这等罪名。这天下之人同日同时出生之人这般多,可是人人都有罪过?”
张谦明脸色一沉,挥手示意兵卒上前。“看来沈小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话音刚落,一鞭便抽在沈玉竹的胳膊上,粗粝的鞭梢划破衣衫,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。
这是想屈打成招。
她疼得浑身一颤,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,反而抬眸看向张谦明,眼神清亮:“屈打成招,门都没有。若事情做得太绝。只怕王爷也不会轻饶于你。”
“赵珩?他如今是死是活都有未可知,还有心思救你?”张谦明说着,但却不由瑟缩一下。可万一呢,赵珩到底军中势力根基深厚,若是因此丢了自己性命,确实不值。
但看沈玉竹眸中毫无惧色,不由心中生出几分忌惮。
两人就这般僵持着。
忽而,沈玉竹轻启红唇道:“或者,带我去见陛下,到时陛下想知道的,我自然知无不言。”
“见陛下?”张谦明忽而嗤笑出声,真当他是傻得不成。他不屑道:“不祥之兆,还敢如此肖想。”
话音刚落。
边听着脚步不疾不徐往这边走。
“不是说了,闲杂人等退下。”张谦明听着脚步有些不耐,朝着门外喊了一句。
目之所及,是明黄龙袍。秦平桓亲自来了。
吴大伴斜睨一眼,斥责道:“大胆。满口胡言。”
张谦明满脸惊讶,满目不敢置信,他俯身一拜道:“陛下,臣不知是陛下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大顺素来重视仁孝。
赵珩此行是触了许多人的逆鳞。
一时间,城中百姓渐有声讨赵王之行,几个小茶馆的说书先生也将赵珩捏造为踩着亲人上位的宵小之徒。
秦平桓听了这一路,说不上喜,也谈不上后悔,心头只略略有些得意。
故而,张谦明此行,秦平桓也并未多苛责,摆了摆手让他退下。
此时,秦平桓才细细打量了几眼沈玉竹。凌乱发丝难掩眉目娇艳,明明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,如今却煞是凌厉孤傲。当真是位多面美人。
怪不得二哥会如此痴迷,确实在情理之中。
玄色龙纹常服上,帝冕上的珠串轻轻晃动,遮住了秦平桓眼底的情绪,只余一身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沈玉竹伏在地上,礼数倒是规规矩矩的。
秦平桓没让她起身,只是绕着她缓缓踱步,靴底碾过地上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沈太师的女儿,果然有几分风骨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,“只是不知,这份风骨,能不能护得住你与幼弟二人性命。”
沈玉竹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抬起头,撞进秦平桓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陛下明鉴,民妇不知什么沈太师”她叩首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带着决绝。
秦平桓摇了摇头,忽而弯垂下身子,捏着玉竹的下巴,一字一句道:“你哪儿是什么民妇,你是二哥的女人,赵王妾室也着实是富贵了。”
沈玉竹浑身一僵。
果然,秦平桓亲自来此,根本不是为了查灾星之事,而是为了赵珩。
“民妇承蒙赵王垂爱,这才得以从御春堂脱身。”沈玉竹咬着唇,垂下眼眸,刻意坦露自己出身,妄想让陛下放松懈怠。
“瞧着,你也是个聪明人”秦平桓的语气冷了几分,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。
太监立刻上前,递上一卷密信,陛下将密信扔在沈玉竹面前,信纸散开,其上是赵珩字迹,但细看这内容不由吓得他后背发凉。
字字句句皆是赵珩通敌叛国,与瓦剌、鞑靼等皆有联系。
“陛下,臣女不识字。”沈玉竹咬了咬牙,执拗道。
“沈玉竹,朕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秦平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且想清楚,如今你是灾星,只有身死这一条路。但若是你认了这些信件是赵王府的物件儿,佐证赵珩勾结外族,意图不轨。朕念在你父亲纯良,倒是可以免去你的死罪。”
沈玉竹之尖轻轻颤动,这信件若是她认下,赵珩便是必死的结局。
这是她所求的,可如今心下却不舍了。
他这等为江山搏命,便是死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
沈玉竹忽而抬眸,眉眼之中尽是坚定道:“民妇不善撒谎。”
“沈玉竹,陛下给你这机会,你倒真是作践了。还指望着赵王救你吗?”秦平桓沉下脸,语气里添了几分狠厉:“你若是答允,可免死罪,朕不仅放了你和你弟弟,还能恢复沈家的荣光,让你们重归士族。不要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”
可沈玉竹清楚。
若是不论赵王死或者不死。
秦平桓都不会为沈家发难,他是避如蛇蝎的。
见此,秦平桓也没了耐心,“看来,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。”他挥了挥手,两名小太监捏着托盘慢慢呈送上来。
“你自然不会认,朕给你看样东西。”秦平桓说着,将沈氏衣带诏亮了亮,他又道:“就凭这样东西,足够你死上百次。”
“这个?”沈玉竹抬眸轻笑:“如今我大顺一件假物都可断人生死了?”
秦平桓的脸色登时便显露愠怒。
“虽不知陛下所言是何人,但听张大人之言,你们所言之人去世也颇多年月,怎的这衣带诏竟用的是这今年才有的织锦工艺?”沈玉竹细细看过针脚,又将那衣带诏递了过去。
秦平桓不怒反笑,眸中有些惊讶:“真不曾想,这朝中大臣都瞧过,二哥看过、良英看过竟都未觉察出什么,倒是叫你发现了端倪。”
话音未落。
秦平桓眸中忽而迸发杀意:“若是如此,更不能让你为二哥所用,这对他岂不如虎添翼。况乎,留着你有害无益,吴大伴……”
两人交锋之际。
便见门外呼声异动。
昏暗烛光下,到时瞧得不大清楚。
吴大伴看了陛下脸色,端着烛光往过道儿走了两步。
但见。
赵珩浑身浴血,一手拎着张谦明人头,另一手紧攥陌刀,刀身淌着血珠,寒芒慑人。
顺着烛光,更见眉目间煞气翻涌,他手握陌刀朝着秦平桓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