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林胜利家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炕还热着。
沈慕华缩在林胜利怀里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“胜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四点就走?”
“嗯,跟赵庆山约好了。”
沈慕华没说话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画圈:“那你今晚早点睡。”
“已经躺下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沈慕华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去,攀住他的脖子。
与此同时,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呼吸热热地扑在他皮肤上。
“我是说......今晚就一次。”
林胜利低头看她。
她的耳朵尖红红的,在昏暗的光里也能看得出来。
“你明天四点就要起来,进山,打野猪。”
“得攒着力气。”
说着,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,抵在他胸口,轻轻推了一下:“睡吧。”
说着,她直接翻过身,背对着林胜利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林胜利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莹白。
嘴角忍不住扬了扬,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住那截肩膀,然后顺势搂住。
沈慕华没有转身,但她的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往林胜利这边靠了靠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。
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此起彼伏,越来越慢,越来越长。
“咯咯咯——!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阵鸡鸣声从公社东头传来。
声音不大,隔得远,但在寂静的凌晨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胜利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脑子里装着事,醒得就是快。
他本身也没有赖床的习惯,手从沈慕华腰上收回来,轻轻掀开被子,坐起来。
炕还温着,灶膛里的火虽然灭了,但灰烬底下还埋着一点余温。
他光着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底传上来,人彻底清醒了。
棉袄,棉裤,帽子,一样一样往身上穿。
挎包昨天就收拾好了,挂在门边。
猎枪靠在门框上,他拿起来,检查了一下枪栓,又看了看子弹。
都准备好了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炕上。
沈慕华侧躺着,脸朝里,头发散在枕头上,呼吸均匀。
被子裹得全身都紧紧的,只露出一截后脑勺。
林胜利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轻轻拉开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,轻轻的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沈慕华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翻过身,透过窗户,看着林胜利的背影,盯了好一会儿,这才打了个冷颤,缩回了被窝里。
现在才不过三点多。
还不到四点。
整个公社都安静得出奇。
土路上空荡荡的,两边的屋子都黑着灯。
只有食堂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这六点多就要吃早餐了,往往他们三点来钟就需要起床准备。
林胜利踩着雪,走得很快。
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响起。
现在还没有到狩猎模式,也不需要注意这些。
出了公社,路两边就只剩下白桦林了。
树干白惨惨的,在黑天里像一排站着的人,看着更是惊悚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远远就看见岔路口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。
蹲着的那个正在摸狗,站着那个缩着脖子来回跺脚。
青龙最先听见动静,耳朵一竖,从赵庆山手底下挣出来,朝林胜利跑了过来。
尾巴摇得都快看不见了。
林胜利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青龙眯起眼睛,舌头吐出来,哈哈地喘着。
“林兄弟。”
赵庆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“赵哥。”
于顺在旁边跺了跺脚,“林哥。”
“你们来得够早的啊!”
林胜利看了他一眼。
于顺背着两杆枪,一杆自己的,一杆赵庆山的。
脸上还有点没睡醒的迷糊,但眼睛已经睁开了。
“我们路要远一点,早早就起来了。”
赵庆山嘿嘿一笑,把青龙的绳子收了收,“走吧,趁早,赶在它们睡醒之前摸到地方。”
三个人,两条狗,踩着雪,往二道沟的方向走去。
天还没亮。
月亮落下去之后,林子里更黑了。
白桦树的树干在黑暗里白得发蓝,看起来就好像一根一根的骨头。
三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喘气的声音,还有狗爪子踩在雪上的沙沙声。
走了大半个钟头。
赵庆山放慢了脚步。
“快了。”
林胜利点了点头。
他记得这片林子。
昨天就是在这儿,青龙发现的猞猁。
再往前走,就是那片柞树林子,然后就是野猪群歇脚的那片白桦林。
天边这个时候,彻底陷入了黑暗当中,好像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
青龙似乎已经察觉到了,耳朵早就已经竖了起来。
又走了有一段路,它突然停了下来,身体绷得紧紧的,鼻子贴着雪面,快速地嗅着。
小黄龙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赵庆山和林胜利几乎同时蹲了下来。
青龙抬起头,看了赵庆山一眼。
那个眼神,赵庆山太熟悉了。
“到了。”
赵庆山从怀里掏出麻绳,把青龙和小黄龙给直接拴住。
两条狗都知道这是要干什么,趴下来,肚皮贴着雪地,一点声音都不出。
三个人猫着腰,借着树干的掩护,一点点地往前摸。
白桦林越来越密。
林胜利很快就看见了昨天那片空地。
他直接蹲在一棵白桦树后面,朝前面看过去。
果然。
还在!
那群野猪还在那儿。
九头。
最大的那头大炮卵子趴在一片空地的正中间,脑袋搭在前腿上,獠牙从嘴角伸出来。
它旁边趴着几头老母猪,个头也不小,都有两三百斤的样子。
母猪外围是几头黄毛子,最小的那头缩在一头母猪身边,脑袋埋在雪里,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。
它们还在睡!
林胜利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果然,这个时间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没有让他们白跑这一趟。
看着一团一团白雾从这些野猪的嘴巴里面散开,林胜利抬起手,指了指豁口左边。
赵庆山点了点头,拿过一把枪,猫着腰摸了过去。
林胜利又指了指豁口右边,自己摸了过去。
于顺看了看那棵又高又直的白桦树,咽了口唾沫,把身上剩下的那一杆枪往身上紧了紧,开始往上爬。
豁口不宽,刚好能卡住进出空地的通道。
林胜利在豁口右边蹲下来,把猎枪架好。
枪口对着空地的方向。
三八式的枪栓确实有点涩,他拉了一下,又推回去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林子里,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空的中间那头大炮卵子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林胜利屏住了呼吸。
不动。
所有人都不动。
静静地等待机会的到来。
大炮卵子的耳朵又动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呼吸声继续,一团一团的白雾,从它嘴边散开。
天光越来越亮。
灰白色的光从白桦林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那群野猪身上。
一头母猪翻了个身,四条腿蹬了几下,又不动了。
那头最小的黄毛子醒了,抬起头,四处看了看,又趴回去了。
赵庆山在豁口左边举起了枪。
枪口对准了那头大炮卵子的脑袋。
林胜利也举起了枪。
他的枪口,则是对准了那头大炮卵子的胸口。
树上的于顺早就已经爬到了位置。
他骑在一根粗树杈上,两条腿夹着树干,把赵庆山那杆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。
从这个位置看下去,整片空地尽收眼底。
他看见了那头大炮卵子,看见了那几头母猪,也看见了那几头黄毛子......
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。
紧张得很。
也冷得很。
看着林胜利和赵庆山已经准备好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“砰——!”
就在约定好的机会出现的一瞬间,赵庆山的枪响了。
铅弹从豁口左边飞出去,直直地贯进那头大炮卵子的脑袋。
大炮卵子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,一道血箭从耳朵后面喷出来,溅在雪地上,暗红色的,冒着热气。
可它没有死。
“熬——”
下一秒。
随着一声惨叫,那大炮卵子站了起来。
四条腿撑着那具小山一样的身子。
脑袋上那个弹孔还在往外冒血,糊住了半边脸。
也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其有些反应不过来,整头猪都有些摇摇晃晃的。
它甩了甩脑袋,血点子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熬——!!!”
下一秒,一道更加凄厉的声音响起,这声音,更像是在发怒。
也不知道是闻到了还是看到了林胜利,它直接朝豁口左边冲了过去。
“砰——!”
林胜利的枪响了。
铅弹从豁口右边飞出来,正正地贯进大炮卵子的胸口。
那个位置,正是心脏。
大炮卵子的身体猛地一顿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血从弹孔里涌出来,顺着鬃毛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。
它顿了一下。
似乎没想明白,怎么自己会突然受伤。
“砰——!”
还不等它反应过来,赵庆山的第二枪响了。
这一枪,还是脑袋。
精准射击。
比第一枪准确得多。
在一抹血色梅花出现的瞬间,大炮卵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整个身子跟着往后倒。
雪地被它的身体砸得闷响了一声,积雪四溅。
可即便如此,它也没有死透。
四条腿还在蹬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。
可它却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空地上炸了锅。
剩下的八头野猪全醒了。
老母猪叫着,黄毛子叫着,乱成一团。
它们看见了豁口,看见了那两道人影,看见了地上那头还在抽搐的大炮卵子。
逃!
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开始逃!
不是朝豁口跑,而是朝着四面八方跑。
“放狗!”
林胜利吼了一嗓子。
赵庆山把拴青龙和小黄龙的绳子一拽。
青龙第一个冲了出去,像一道青色的闪电。
它从豁口窜进去,直接扑向最近的一头母猪。
那头母猪正往白桦林深处跑,青龙从侧面撞上去,一口咬住了它的耳朵。
“熬!!!”
母猪发出一声尖叫,拼命甩头。
可青龙却始终不松口,四条腿蹬着雪地,身体被甩得飞起来,但牙齿像钉在了耳朵上。
小黄龙跟在青龙后面也冲了进去。
它比青龙小了一圈,但跑起来一点都不慢。
它冲向一头黄毛子,黄毛子吓得转身就跑。
小黄龙追上去,没咬耳朵,没咬腿。
而是直接往黄毛子两条后腿之间钻了进去,一口咬住了裆下那团软肉。
黄毛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。
那声音,比它妈被咬的时候还惨。
它不跑了。
它跪下去了。
赵庆山从豁口左边站了起来。
端着枪,对准一头正在往东南方向跑的母猪。
“砰——!”
枪响了。
母猪的后腿中弹,一个趔趄,跪倒在雪地里。
它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后腿使不上劲,只能在雪地里拖着身子往前爬。
林胜利从豁口右边站了起来。
目光扫过整片空地。
青龙咬住了一头母猪,小黄龙咬住了一头黄毛子,赵庆山打残了一头母猪。
还剩下四头野猪在跑。
一头母猪,三头黄毛子。
它们不往豁口跑,而是往山坡上跑,往白桦林深处跑。
野猪这东西,慌了之后就不认方向。
但它们的腿认得。
它们往密林里钻,哪儿的树最密,就往哪儿钻。
林胜利端着枪,追了上去。
白桦林越来越密。
树枝抽在脸上,雪从树冠上落下来,灌进领口里。
他也顾不上这些,眼睛只盯着前面那头母猪。
那头老母猪跑得不快,但它专挑树缝钻。
白桦树的树干一根挨着一根,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
林胜利没有侧身。
他猛地跳了起来,一脚蹬在一棵树干上,借着那股力,整个人从两棵树之间窜了过去。
落地的同时,枪举起来了。
“砰——!”
铅弹从两根树干之间穿过去,正正地打在那头老母猪的后脑勺。
母猪的腿一下子软了,整个身子往前滑出去,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。
林胜利也不多看几眼,直接扭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对于自己刚才那一枪,他有绝对的信心。
事实上,的确也是这样。
那老母猪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“林哥!”
“东北方向!”
“两头黄毛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