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岸踩在光路上,脚底很烫,像踩在晒了一天的铁皮上。他没有回头,但知道周大海还在后面,坐在一堆破机器中间,抱着那只裂了口的海螺。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咸味,不像海水,倒像是湿透又晒干的渔网。
他往前走,每走一步,脚下就亮一下。身后的光点也跟着亮起来,像有人在黑夜里为他铺路。头顶的裂缝在转,星星一圈圈地转,像有人把整个宇宙倒进了一口锅里。他停下,抬头看,喉咙有点干。
“唱吧。”他自己说。
声音很小,几乎被风盖住。可脚下的光路抖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不是加班累倒的那天,也不是签到系统第一次响的时候。是更早以前。夏天晚上,村里人搬板凳坐在沙滩上乘凉,妹妹陈小满坐在石头上晃腿,哼一首老童谣。调子跑得厉害,但听着舒服。那时候他觉得烦,现在却觉得那声音最干净。
他张嘴,轻轻唱了一句。
唱得不好听也没关系。这首歌本来就不靠调子。他记得下一句,接着唱。第三句忘了词,干脆哼过去。等第四句出来时,脚边的光稳住了。
然后,他听见别人的声音。
左边一个,嗓门粗,像广播喇叭;右边一个,声音发抖,像冬天躲在船舱啃冷馒头的时候;前面那个低沉,是他第一次升三级那天,在礁石上对海喊出的第一句话。
他们都来了。
一个个影子从光里走出来,围成一圈。有穿补丁裤子的,有穿战术背心的,有拄拐杖的,有袖子烧坏的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张嘴,一起唱。没人指挥,也没人对节奏,可声音慢慢合在一起。调子还是歪的,词也不全,但听起来顺了。
声音一层层往上冲,撞进裂缝里。那股旋转的黑气晃了晃,慢了下来。
“早该这样。”一个满脸胡子的陈岸低声说,右耳缺了一块——那是他偷装声呐仪被王麻子发现时留下的伤。
没人接话。大家继续唱。
裂缝边上,空气突然扭曲,出现一道光纹。看不出是什么形状,也不像人,就那么飘着,两条细长的光带垂下来,贴在声音上,像在摸东西。它不动,也不出声,只是听着。
“这是宇宙最完美的振动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不在耳边,而在脑子里,平平的,像念通知。
光纹说完就没再动。但裂缝里的旋转又慢了一圈,边缘开始变白,像结了霜。
“操!”周大海猛地站起来,扔掉酒瓶,朝天上吼,“唱大声点!让那些时空警察听听!”
他没唱歌,只是大喊。声音在废墟里炸开,震得玻璃乱跳。喊完,他抬手,把海螺举到嘴边,用力吹了一下。
呜——
螺声短,破,带着杂音。但它混进童谣里,一点也不突兀,反而像一块缺角的拼图终于补上了。
歌声一下子高了起来。
所有陈岸都睁开了眼。他们不再低头看脚,而是抬起头,对着裂缝,对着光纹,对着天空,大声唱。有人唱错,没人笑;有人喘不上气,旁边的人立刻接上。他们的声音不再是自己的回忆,变成了所有人的回声。
陈岸站在中间,胸口发胀。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签到都在海边。不是因为系统喜欢潮水,是因为海从不拒绝任何声音。你骂它,它听着;你哭,它也听着;你唱一句跑调的歌,它还能给你一个浪花当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