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这片海,这条光路,这些他,都在用同一个声音告诉宇宙:我们不是错误。
他伸手,想去碰前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。手指还没碰到,那人笑了,眼角全是皱纹,嘴里还缺颗牙——是三年前吃硬饼硌的。他没说话,只点点头,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递了过来。
陈岸接过。
是他的工作证。前世打工用的。照片上是他熬夜熬垮的脸,编号模糊,公司名字只剩一半。他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迹很淡:
“你本就是星辰之子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没动。
风停了。歌声还在,但轻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低头看胸前,工作证浮在空中,离手三寸,微微晃动。光从纸缝里透出来,像里面藏着灯。
海面动了。
不是浪,是某种更慢的东西在动。水面分开,一个影子从底下浮上来。穿着旧渔民褂子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褪色的胶鞋。脸看不清,可轮廓很熟。
是父亲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着,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,指节发白。那串钥匙陈岸认得,小时候家里的柜子、渔船、工具箱都是它开的。后来父亲走了,钥匙也不见了。他一直以为是赵有德拿去换了酒钱。
父亲抬起手,把钥匙往他这边递。
陈岸想走过去,脚却动不了。他喉咙动了动,最后只是抬起右手,朝那边伸出去一点,指尖微微张开。
钥匙离他还有三步,就停住了。
父亲笑了笑,松开手。钥匙浮在空中,转了个圈,没有落下。
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变了。不再是童谣,而是一段没人听过的曲子,轻,缓,像涨潮前最后一道退水。每个陈岸都在唱,歌词不同,旋律不同,合在一起却不乱,像某种古老的回应。
光纹还在听。裂缝的黑边已经快没了,里面不再是转动的星云,而是一片安静的深蓝,像极夜下的南洋海面。
周大海坐在地上,酒瓶空了,滚到脚边。他仰头看着光路上密密麻麻的人影,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抹了把脸。
“回来啊,”他低声说,“我还要跟你出海呢。”
他低下头,从怀里拿出一块布,慢慢擦海螺的裂缝。一下,又一下。
陈岸站在原地,左手轻轻碰了碰胸前的工作证,右手仍朝着父亲的方向伸着。他没再往前走,也没收回手。风吹起他补丁裤的裤脚,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——是第一次赶海时被牡蛎划的。
父亲的身影渐渐变淡,像雾散去。钥匙还在飘,光映在金属齿上,一闪,又一闪。
海面安静。歌声未停。